自由時報

哭泣(圖◎蘇意傑) 女友的調教(圖◎蘇意傑) 香水(圖◎蘇意傑) 無心時刻(圖◎蘇意傑) 童年之歌(圖◎蘇意傑) 王菲前身(圖◎蘇意傑) 老鷹之歌(圖◎蘇意傑) 我的人生沒有背景音樂(圖◎蘇意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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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樂像一顆隱形的石子,投入耳裡,泛起漣漪,盪出青春回聲、愛情頓悟、記憶暗痛。下回主題【電影】,敬請準時入席。

 

【重返白光】◎隱地

  民國三十六年初到台北,最初兩年,台灣和中國大陸尚未隔絕,周璇和白光的電影一部部在西門町上映,電影裡的插曲,透過收音機,天天聽、天天唱,成為兒時的記憶。

  高中在北投育英中學就讀,那是貓王普里斯萊的天下,我們改聽西洋流行歌曲,但畢業的時候,同學互相在紀念冊上抄寫歌詞送給對方,〈教我如何不想她〉變成我最愛的歌,邊抄邊唱,「月光戀愛著海洋,海洋戀愛著月光,啊,這般蜜也似的銀夜……」唱著唱著,我感覺自己完全已是一個懂得憂患人生的大人了。

  後來我迷戀過一段時期爵士樂,之後開始聽管弦樂,特別鍾情巴赫的無伴奏大提琴樂曲,但近來返老還童,還是周璇和白光的歌曲最好聽。

 

【女友的調教】◎吳晟

  聽什麼音樂,在我求學階段(50年到70年代),有很明顯的「等級」象徵。最下等的當然是台語歌曲,校園內幾乎不可能聽得見。「知識分子」至少要聽「群星會」之類的國語歌曲,聽說北部青年比較流行貓王之類的西洋搖滾;最高級的當然是古典音樂社成員,為數極少。

  我對音樂並沒什麼自覺意識。不過我的學妹女友音樂素養頗高,課餘相處,「不動聲色」播放一些古典音樂的小品曲子給我聽,同時陪我聽瓊.貝茲、巴布.狄倫……等美國民謠歌手的歌曲。在她的調教下,我的音樂水準不見得長進多少,然而那些民謠風的旋律,對我詩作的音韻、節奏,確實有潛移默化的影響。

 

【我的人生沒有背景音樂】◎袁瓊瓊

  我喜歡的音樂似乎都和我自己無關。我的人生沒有背景音樂,所有我經過的事都像沒有剪接和配音的影片,很粗糙的,充滿過大或過小的聲音,爭執,或者責備,或者哭泣,突然開始,又突然結束。沒有音樂,只有雜音。

  有配樂的人生可能是痛苦的。電影裡相愛的人都有一首「我們的歌」。那獨一無二的歌,像那段戀情的隱形胎記。無論在哪裡,無論在哪個年紀,聽見了「我們的歌」,於是戀情的鬼魂便重又從墳墓中升起,繼續纏繞你。

  我慶幸你我之間沒有音樂。話語很容易忘記的。因此過去的,便絕然地過去了。

 

【初戀國歌】◎何致和

  隔壁班的那個女生和他同是合唱社的成員。

  團練時,他唱的是指定曲,心裡縈繞的卻是另一首歌:電影《第一次接觸》的主題曲〈Reality〉。那句反覆出現的Dreams are my reality,總讓他一臉痴迷,暖暖湧升一股幸福感。

  多年後他才明白,那種幸福感其實與自我安慰同質,是從不確定與未開始中衍生出的一種迷幻效果。或說,對像他這樣怯於突破、不敢表白、甘願停滯在暗戀狀態的人來說,這首歌確實是最溫和的安慰劑,支持他度過遇見她之後的每個日升日落。

  同樣在多年後,他才訝然發覺,許多年紀相仿的朋友和他一樣,一聽見這首歌就會想起自己最初的那段戀情。

 

【王菲前身】◎王盛弘

  舞台上貌似獨孤求敗的王菲,也曾在《重慶森林》裡偷偷摸摸潛進梁朝偉住家,跪著擦地板洗衣服,想當女主人倒更像個女傭人;而王菲的前身王靖雯,當她唱著「我像是一顆棋子」時,已經預告了她婚後素顏倒夜壺的絕美形象;許多年前曾有一個陽光明朗的午後,我坐在速食店裡,一枚一枚硬幣投進點唱機裡,聽王靖雯一遍一遍唱「起手無回你從不曾猶豫,我卻受控在你手裡」,落地窗上光影晃動,一顆心空空洞洞。那時候,王菲還沒結婚更沒離過婚;那時候,我還沒想通,並非我甘願當一枚棋子,人家便有義務陪我將棋局繼續走下去。

 

【老鷹之歌】◎駱以軍

  2000年6月,我埋頭苦寫一年半的一本長篇小說正進入收尾階段(當時算新作家,和出版社約定7月交稿,沒有任何條件可以拖延),第一個孩子剛出生,收入無著,一個暴亂、無有心理準備的未來撲面而來。我摯愛的一隻花狗突然猝死了。這隻狗是我從陽明山帶到深坑,擁有與我極相似之品格:熱愛自由、愛與其他流浪狗鬼混、被拘禁則想盡辦法逃脫。我記得在短短七、八小時送牠到醫院,抱著狗屍到焚化場,回家坐在書桌繼續趕稿的過程,讓自己封印又不被哀傷吞噬。一個月後書成,來回飆車在北二高接還未通車之雪隧的環外道路,音響恰放著祕魯排笛〈老鷹之歌〉,氣音如孤鷹盤桓,於是淚如泉湧。

 

【哭泣】◎郝譽翔

  音樂是好的,可以隔絕世界的雜音。沒有音樂,我的腦袋會跟世界連結得太緊密,以致無法自由呼吸。我喜歡古典音樂,賦格,音樂的奉獻,因為我喜歡規律。而爵士樂總是讓我緊張。我這才恍然大悟,原來自己是多麼地嚴謹和無趣。

  然而H說,我可以教會妳如何聆聽爵士,有的悲傷,有的狂放,有的熱情,有的好像是一群無憂無慮的青少年,在開心辦PARTY。但H終究沒教會我。他只留下一張CD。Herbert Joos。我不敢多聽,因為從中傳出的,竟太像是絕望的哭泣。

 

【童年之歌】◎賴香吟

  小學畢業旅行的遊覽車上,唱了王海玲的〈偈〉。

  那是1981年的事,在男同學極盡滑稽搞怪高唱時代熱歌〈忘了我是誰〉之後,女同學跟著唱起這首譜自鄭愁予詩作的曲子。〈偈〉,佛家唱頌語,如果不是因為這首歌,大約不太可能登場於小學生的生活,所謂空間歌者、時間石人、宇宙遊子也是抽象之詞;我們什麼流浪都還不懂,就唱著一方來、八方離去的滄桑疲憊。

  許多童年之歌,歌詞重看起來如此陌生,難以回想一個孩子會以何種心態理解那些咬文嚼字,那些字,在當年或許只是點綴旋律的發音,絕少被正面凝視,直到長大成人以懷舊之心賞玩這些荒蕪童年所留下來少數有色彩的玩具小物之際,其所寄存的美麗與哀愁,再一次穿越時空,抵達了我們面前。

 

【香水】◎羅智成

  有些人聽音樂就像擦了一道香水一樣/無論走到哪裡/那樂聲/旋律總是如影隨形

  當她出現時/我已經忘記伴隨她的/是她喜歡的樂曲還是我喜歡的樂曲

  總之/在與她愛戀的每個時刻/我成為一個隨時聽見或隨時準備傾聽音樂的人/甚至擔憂/一旦樂聲停止/她也將不再出現

 

【亡命之徒】◎陳克華

  Eagles合唱團的〈Desperado〉(亡命之徒)一直是我在KTV裡屢攻不下的一首歌。主要是那規勸浪子回頭的口吻,必得帶些江湖息氣,才得對味,否則最後那句「You have better let somebody love you」,聽起來就像在求歡了。而我的嗓音之於這首歌,只能說「太有教養」(sophisticated)。記得有一年在曼谷,朋友帶我去到一家門可羅雀的西式同志酒吧,「人少就多唱歌囉!」朋友說。我鼓起勇氣上台唱了一首〈月亮代表我的心〉,向逝世的張國榮致意,而隨後,就有一位長得黝黑大眼的男孩上台,唱了那首〈Desperado〉。純陽性的嗓音,帶些迷人的沙啞,道地的江湖口氣,兄弟情義,比原唱勝出不知凡幾。我在台下,幾乎立刻愛上了這個男孩,因為我知道,其中有一句歌詞是為我而唱的。

 

【如夢之夢】◎楊佳嫻

  許多次我們一起豎起耳朵,因為聽見了夜市店家盜拷唱片拼盤裡竄出了王菲。可是,使我更記得的不是音樂,不是一句話就撂倒整個夜晚裡時間的騎兵的情歌。有好幾次是在我家客廳,隱隱仍聽見陽台外夜市喧聲,我們擁抱著,循著一首聽不懂可是那聲線足以使人百轉千迴的西班牙歌,好像摸索著愛情迷宮那樣,來來回回在白色方格地磚上跳舞。有一次是在青田街的咖啡館。還有一次,是在建國南路。最美的音樂使我們旁若無人,使我們墜入雲夢。顧城〈不是再見〉裡寫的,「我們和圖案一起跳舞/跳著,忘記了天是黑的/巨大的火星還在緩慢旋轉」。短暫地可以活在只有我們的世界。

 

【無心時刻】◎李桐豪

  已婚者車內後視鏡繫著紅色香符搖搖擺擺,GPS女聲乾枯地說前方路口請左轉。沒有人說話。我必須在停下一個紅燈之前隨便掰個下車的理由脫困,此時車上音響傳來Johnny Hartman。

  歌聲裡起了朦朧的煙霧。They Say It’s Wonderful, They say that falling in love is wonderful It’s wonderful, so they say。薩克斯風的呢喃尾隨爵士歌手調情的口氣由遠而近,漸漸加入。

  腦海什麼都不想,只是聆聽。

  金黃夜色中行進的車輛晃盪如杯裡的酒液,已婚者臉的線條都柔和起來。男人的歌聲壓得很低很低,感情很深很深,來來回回,像是歎息又像耳語。

  什麼東西在空氣中搔刮著,斑斕的蝶在黑暗飛翔。已婚者近乎聽不見的音量說,勃起了。我答,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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