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沒有賽德克的稱呼,該族群早年定義為泰雅族分支,亦即詩裡的「泰耶」

來源:向陽詩房

〈霧社〉這首長篇敘事詩,
是向陽於1979年,24歲時所寫,
內容係敘述1930年泰雅族人抗日事件,
史稱「霧社事件」之始末。

 

全詩分為六個章節,
由「子.傳說」、「丑.英雄莫那魯道 」、
「寅‧花岡獨白」、「卯.末日的盟歃」、
「辰.運動會前後」與「巳.悲歌,慢板」組成,結構嚴謹。

 

〈霧社〉參加當年時報文學獎敘事詩獎,獲優等獎,
當時的評審鄭愁予為之扼腕,特別於五年後撰文
〈為詩獎拔起高峰的一首詩──向陽的〈霧社〉一詩〉,
肯定〈霧社〉
「係通過敘事以達成現代詩精密技巧的要求,
其詩藝形式的發展是異常突出的」。

 

 

 

1979年12月10日,高雄美麗島事件發生,
導致本應於當年公佈的時報文學獎
延至1980年1月才揭曉,
而〈霧社〉詩更延到當年5月才刊出。

 

 

 

霧社

子.傳說

傳說渾濛初開,所謂黑夜是沒有的
所謂陰暗疑懼即使夢也是看不到的
大地光明,太陽照個不停,向西方
跑掉一個太陽,自東邊又昇起一顆
不是月亮,因為夜呵夜永不肯降臨
夜不降臨所以聽不見夜鶯歌唱沒有
哆嗦沈鬱一切恐怖的聲音,也不怕
鬼怪環伺。森林裏百花齊放而難凋
她們只在烈日中僵笑,早晨和黃昏
才敢偷偷歎息,其實早晨和黃昏是
一樣的,悲酸的休憩,以便去接受
更漫長的壓榨和凌欺;河裏的游魚
也是一樣的,默默泅過昏睡的漣紋
太陽每天複述偉大而且不死的軌跡
為世界驅逐黑夜,為人間散佈光明
沒有黑夜,因此沒有恐懼不要鬼神
一切光明,所以禁絕隱私剝奪休息
連晨露也凝結不起來便無所謂幻滅
連晚霞也飛飄不上來更無需乎驚醒
所謂黑暗是沒有的,一切如此光明

傳說神祇指定,泰耶自彼巨木而生
巨木參天,留宿多少勇者善者之魂
雨暴風狂中,覆彼葉蔭以護我子民
雷擊電閃時,蔚其枝枒以衛我天經
善者不墮,凡姦淫擄掠的必墮地獄
勇者不隳,凡懦弱怯駭的將隳無門
彼巨木森然,以七層彩虹渡我族人
彩虹橋輕,唯輕德者因罪孽深重傾
彩虹橋隱,唯隱惡者以善勇純潔引
巨木成林,蒼蒼然守護我泰耶生靈

傳說泰耶降時,天上太陽歛其光色
皓然皎潔,倏忽夜色星影一同降臨
唯其夜色降臨,萬物各得閤眼憩息
百花解除僵斃的武裝夜鶯放膽歌唱
不受炙烤,族人歡欣若狂擊鼓而舞
聖哉泰耶神靈之子,露滴欣欣草木
露滴草木,而美景良辰,短暫如斯
第二日,風吹西北西,太陽照不停
依舊,依舊是西方初落東方昇一顆
族人惶懼,所謂黑夜,一點點休息
是必要的,所以檳榔樹下排排圍坐
樹下各社議決:即派六名青年武士
手挾長弓強弩,背負穀種與小泰耶
兼程望東,涉水跋山步征途以伐日
生命有限而彼蒼者天無邊何其有極
四十年光陰消逝而六人的白髮徒增
太陽依舊東西迴轉泰耶也不再年輕
是日落霧,社在東南東,六老一壯
張弓風滿,四矢齊發,閉目而屏息
但聞雷崩西北,紅雨斜落一日已墜

 

丑.英雄莫那魯道

這是古早的了,但古早
不是要我們輕蔑或者忘記。英雄
莫那魯道垂目說:我們
都是那泰耶的子孫,當要牢記
天上的太陽無道,猶可誅之
何況地下一切殘暴的鷹犬
我會答應你們,反抗是必須的
然則拔塞毛,你是我的次子
當知我曾遠赴東京,因你阿姑
鄔瑪瓦利斯的姻親。說是榮譽
無寧是弱者容忍的悲戚,像狗
之餵養於主人,他們籠絡我
何嘗我不知?所謂「和番」
於我們是莫大的恥辱!恥辱莫大
更須小心戒慎。花岡一郎
在臺中你受過他們的師範教育
必也羨慕日本,一切文明
奈良的莊嚴和香火鼎盛,還有
名古屋伊勢灣和熱海溫泉等等
溫柔等等,但羨慕何其悲酸

啊哈悲酸。你披赫沙坡,得先安靜
我不在意他們選擇我做馴順的狗
乾一杯!我豈會在意
離開雞籠碼頭時,長天碧海
我已想定,為霧社忍耐
忍耐不是懦弱,暫時妥協罷了
凡事謹慎,未嘗我們不可選擇
他們,日本花木扶疏
霧社的一草一樹,一砂一石
尤其有待我們用心。蛙丹樸夏窩
你剛剛氣憤著杉浦巡查,他
給了你兩個耳光嗎?呵兩個耳光
如果霧社無法站起來,以後
我們的子孫要失去兩顆眼睛
站起來,只有先吞忍紮根
站起來,必須在樊籠中偷偷壯大
我們的枝葉。你們都知道檜木
如何生長而後不畏雨打雷劈
小草如何衝破地表,始得長青
我們要自忍辱裏還給天地無畏的笑容

你們都沈默了都沈
默了嗎?再一次回想
祖先伐日的種種,如果
註定我們只能是背負泰耶的壯士
這場仗怕是不可避免了
但泰耶會回來,我彷彿看到
他澄澈的眼神,閃亮在今夜
溫煦的月裏。天道不經
不也可以人力改變嗎?更河況……
所以花岡、拔塞毛,還有披赫沙坡
你們不能不是霧社的,最後的希望
你們絕不可消,沈不可緘,默
我答應你們,泰耶的後裔會伺機而動
十年前我父親幹過一次,五年前
我也反了一次,又五年了
再乾一杯!沒有未來的孩子們
我們將死掉,所有希望幸福
來生成子孫的尊嚴和自由
我們毫無勝算,但要打勝這場仗
我們可以死掉,站著反抗,死掉

寅.花岡獨白

但是,哈保爾溪你衝過峭壁
就棄我們去了,是不是
天地間一切事物都如此
絕決呢?離開了便不再回來
是不是所有人類的種性
都那般歧異?生來就有貴賤
如同泰耶,日本何嘗不也是
僅僅一種代號,罷了!不是
稱謂的方便嗎?一樣
髮眼耳鼻口,一樣的手和腳

一樣不也是人嗎?哈爾保溪
你告訴我,從山地流下的
和從平地湧出的,一切
靜止無波的或洶湧奔騰的,不也
都是水嗎?和馬赫坡溪相較
你們又誰高誰下?僅僅代號
僅僅是稱謂的不同,然則你們
也爭戰嗎?也欺凌那些弱小的
水流?而終其極只是
一樣匯流入海,成為無聲的泡沬

莫那魯道說:我們要自忍辱中
還天地無畏的笑容;五年前
教育所的課本如此啟示我
「只有對天皇陛下赤誠效忠
才配做日本人」,配不配呢
自小我像日本人一樣被教育
長大,一如野薑花之努力
我全心全意要長成一朵高貴的菊
但「像」了不是「是」
生為薑花,我又豈配為菊

我不配為日本人,他們何嘗
配做泰耶?而我們從來只希望
一切愛情與和善的友誼
冷杉和翠竹形貌不同,勁直則一
人類種族各異,不也都是
崇尚正義愛好自由嗎?哈爾保溪
你回答我,有人強行
堵住你的去路,是不是
你先尋間隙以求出口,若被堵死
你會還他以微笑嗎?那種忍辱

但我,還有所有泰耶的青年
真不能不是,霧社最後的希望了
差別教育、種族歧視以及種種
凌虐,或者暫時可以妥協,漸進
爭取,時間會支持我們。可是
關於森林,哈爾保溪你知道
是泰耶所繫,郁郁乎繁衍的生命
檜木成群聳立,蒼蒼然負載
霧社的天空。千百年來護持我們
餵育我們,賜我們力量的聖樹呵

他們竟用,刺刀、馬鞭以及
「馬鹿野郎!」逼我們砍伐自己
用泰耶賜我們的手,逼我們虐殺
賜我們生命的泰耶!逼我們的
泰耶發怒。呵哈爾保溪不准
你沈默,整個霧社靠檜木守護
失去天空,我們剩下什麼
我和我的朋友如其真是,沒有未來
無寧我們飲刀一快碎殺所有幸福
子孫無辜,讓他們走一條坦蕩的路

 

卯.末日的盟歃

他們走在月光拂照下的
街道,四週的高山低垂
櫻樹詭異的枝枒戳入碧海似的
青空,油火在遠近的房舍搖曳
隱隱有笳聲,低迴,順著
水聲流過來──有人看到殞星
隨即右前方的窗間嘶聲啼泣地
一個嬰兒降生了。降生了
多麼不是時候,嘆息
在悲涼的回風裏,苦苓葉簌蔌
下墜。多麼不是時候!前頭的
青年垂頭說道:我們不也是嗎
在殘酷的統治下追求所謂正義自由
多像樹葉!嘶喊著向秋天爭取
翠綠,而後果是,埋到冷硬的土裏

可是拔塞毛,你這樣說不正確
最多對了我們這一代,卻錯了將來
我們希望所繫的下一輩。右邊
花岡揚頭看了看沈鬱的山
又說:也許真是,我們反抗
真是樹葉索求青翠而被秋天摧毀
然則秋天會去的──秋天去了
左側的青年狠狠踢著石子,說
秋天去了,更毒酷的冬天跟著來
我們埋在土裏,也罷了
但整個霧社將更寒顫,更蕭索
整個霧社將連枯葉也沒有
是的,披赫沙坡,很可能
整根樹幹要更受寒冬欺凌,很可能
剛剛那嬰兒的哭聲,就是命運

我心頭也亂,不談這個
花岡接著又說:日本佔據臺灣
已經連續欺凌了我們三次,三個
冬天,每次寒冬之前
不都是高壓而肅的秋天嗎
他們用大砲轟炸我們的家園
以警察和軍隊殺戮我們的祖先
每次不都是寒酷的冬嗎
葉子落光,樹幹上是深劇的
傷痕,傷痕深劇,但霧社
霧社不倒。霧社是泰耶的子孫
我們是檜木的後裔,葉子掉
光了,更接近春風的來臨
如果我們真註定,只是一群落葉
要有信心,讓新芽和春風接吻

而莫那魯道告誡我們,要
為霧社忍耐,蛙丹在行列後
怯怯吐聲。忍耐不是懦弱
是嗎?蛙丹。花岡慘淡地笑了
月光斜斜,漾在他的鼻上
記得那夜我們去看莫那魯道
他口述的傳說嗎?我們的泰耶
如何射日!記得那夜的月光嗎
映在莫那魯道盈淚的眼裏,也要
記得他說:我們可以死掉,站著
反抗,死掉。我們都是霧社
最後的希望,我們沒有未來
猶豫什麼?新的生命已經降臨
夜深矣。月沈矣。他們隱入
一間草屋,一個老人點上了油燈

辰.運動會前後

 

所有準備工作已接近最後的
段落。斯夜各社青年潮水般
湧來莫那魯道家中,他們
頭佩白色布條,迎風站立
映著微弱的火光,豎耳傾聽
老人莫那魯道的叮嚀:去吧
拔塞毛,你率隊即刻出發
襲擊馬赫坡警察駐在所的日本人
披赫沙坡你要奪下博阿倫社
至於蛙丹你,去拿司克社
然後會合攻打尾上社、櫻社等等
要靜如貓狸,利若鷹隼,不讓
他們逃脫一個!還有花岡
你負責切剪霧社對外通信工作
子時全落!沒有疑問,就走
出發了,一隊人馬一個火種
散佈在霧社周圍所有駐在所
等待著,一個時辰一聲切齒
染黑天地花草和森林
有人興奮得哭了,沒有聲音
淚珠悄悄墜入薑花的蕊心裏
天空已沈,烏雲密佈
只有一幢幢身影閃若流星
憤意湧天雲,百年噩夢難清
刀鞘濺污血,千載悲情得洩
各路人馬乘黑再回莫那魯道身旁
所有社外的日警已全數消滅
莫那魯道抬眼望向漆黑的天際
搖頭自語:以恨反抗恨,以血
對待血,真不知,對也不對

然後是日麗花香的秋晨。微風
霧社小學校運動場,漂亮的和服
蔚成一片錦繡,鳥雀一般嘰喳
聲浪壓不住所有泰耶的心跳
躲在運動場南側森林中的
莫那魯道和青年屏息著
他們的眼睛炯炯,探射在
警察制服的動靜上;霧社對外
一切通道和山徑,此刻是星羅棋佈
連日人宿舍都派了哨設了樁
微風依舊,徐徐拂吹
時間在跳動雲層變幻得十分美麗
期待正開始場內外兩種不同心情
該到的各分駐所警察未到
一個也不見,警察分室主任
佐塚愛佑等得非常不耐煩了
頻頻看錶,頻頻壓住湧上的痰污
捻跳動的眼皮:怪了,這些人
昨夜醉了酒春了夢不成
擔任司儀的花岡一郎已拉高號令
「運動會開始/全體肅立」
全體學童和日人肅立了,南森林
莫那魯道一群也豎立了
他們的耳和心情──當整個霧社
按號令向日皇下拜時,殺聲
突起。二百餘位泰耶子弟
迅雷一般擊入競技的運動會場
迅雷似的憤怒擊殺著殘酷的統治者
迅雷似的狂野血洗了小學校的操場
迅雷迅雷,繼之以冷雨,斜落……

巳.悲歌,慢板

 

我們死守在此,嶙峋桀敖的麻海堡
左前方是黝暗、濃密的森林
右側萬丈直下,詭譎削立的斷崖
偶而傳來夜烏哀啼,流水悲泣
部份同胞避向更深的山裏去了,我們
留置在此,灰黯烏鬱的麻海堡岩窟
莫那魯道他面壁默坐,右手負傷
踱著來回巡走的是花岡一郎
他緊抿雙唇,不時望向空無的
洞口,那邊躺下來衝動的蛙丹樸夏窩

沒有人說話,但一樣的心情
暗暗傳遞──我們總算幹了,畢竟
我們曾經反抗,站著反抗過
較之低頭嘆氣痛快多了。回想
運動會場上殺聲一吼,泰耶聽見
也會頷首微笑的。雖然其後
我們由攻而守,由守轉退,先攻陷
眉溪,後受挫獅子頭,再退守人止關
槍聲嘶吼不止,呼嘯呻吟迴盪
以至退回霧社,再被大砲逼入此地

無論如何,我們都不愧泰耶
我們已經盡力而為,只求死掉自己
現世的幸福希望,來生成
所有子孫的尊嚴和一點點,自由
我們註定是,一群落葉
落要落在泰耶的土地,爛要
爛在霧社的根莖裏。春天會來的
那時新生的綠芽將吸汲我們的
養份……但我們是,已經疲倦了
請讓我們,此刻休息

而他們,日以繼夜包圍這岩窟
我們看到,洞外是警察和軍隊
還有幾架飛機,蜜蜂一樣
轟隆、盤旋,整座山谷都是
砲聲和機槍,塵灰同砂石
我們已抵抗了七夜七日,忽然
一切靜寂,湧進來灰白的煙霧
不能呼吸,充斥著嗆鼻的空氣
有人含淚倒下有人血濺森林有人跳崖
自殺,這灰煙白霧,無法吸呼,的空氣

現在我們必須走了,離開至愛的
霧社,泰耶的眼睛和雙手正等著
必死的反抗,打不勝的仗
馬赫坡溪的水流從此不回頭
必須走了,死去的弟兄
寂寞的靈魂在哭號,我們
要走了,秋天的樹葉一般
向霧社的大地落,傷痕太深
我們該走了,射日的祖先正伸手
一群落,葉,我們不能不,走了

-己未.秋分.臺北
-1980.1.15獲時報文學獎敘事詩優等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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